CCDA研究 | 唐世平：生态位构建理论对社会科学有用吗？

作者按

我的这篇文章（Niche Construction to Social Sciences: can it help?）可以说是我对长期困扰社会科学的“行为体-结构（agent-structure）”问题长期不满的一个结果。简单地说，我认为，“行为体-结构”是一个高度误导性的问题，这不仅仅是因为“结构”本身是一个不容易定义的概念，更重要的是，我认为真正需要深刻认识的问题应该是“行为体-社会系统（agent-social system）”（我早一点的讨论，见：Tang, Shiping (2014) “International system, not international structure: against the agent-structure problématique in IR.” Chinese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Politics 7 (4): 483–506.）。

而在另一篇即将发表的文章“Out of Spencer’s Long Shadow of Pseudo-Evolutionism: Toward a Social Niche Construction Approach for Human Society ”中，我表明，“行为体-结构”的问题其实主要源于斯宾塞（Herbert Spencer）将生物演化（phylogeny）误解为是“生物发育（ontogeny）”而带来的后果，而斯宾塞的误解（加上此前孔德的讨论）经过涂尔干（Émile Durkheim）、帕森斯（Talcott Parsons）传播到社会科学中而被“发扬光大”之后，“行为体-结构”问题就一直困扰了整个社会科学，尽管许多社会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哲学家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因此，要逃离“行为体-结构”问题，我们就需要清除斯宾塞的余毒。

但是，如果我们抛弃“行为体-结构”问题，而面对“行为体-社会系统”问题的话，我们又要如何面对“行为体-社会系统”问题呢？这便是如今这篇文章的问题。

本文基于我对埃利亚斯（Norbert Elias）的社会学的理解，同时引入“生态位构建（niche construction）”，强调“社会生态位构建（social niche construction）”是一个特别适合我们理解“行为体-社会系统”问题的理论途径（approach）。

非常重要的是，演化生物学中的“生态位构建”本身也有不少问题（具体的批评，见论文中），因此，本文还从本体论和认知论的水平对“（社会）生态位构建”进行了更加基础性的讨论。基于对“（社会）生态位构建”的理解，我们将毫不犹豫地拥抱社会科学中的“过程”和“关系”。而基于对“（社会）生态位构建”的理解，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认识到，其实埃利亚斯、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福柯（Michel Foucault）、凡勃仑（Thorstein Veblen）不仅都在不同程度上讨论了社会生态位构建，而且还讨论了被构建过的社会系统对人的心理的影响。而这一点也是让他们的讨论比现在的实验社会心理学以及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观察心理学更加深刻的核心原因之一。因此，我们需要迈向“演化社会心理学（social evolutionary psychology）”，而不仅仅是社会心理学和演化心理学。

本文算是我最近投稿最顺利的文章之一。一开始投到Biology & Philosophy杂志（因为这本杂志在过去几年，发表了多篇讨论生物学的“生态位构建”的文章），但是两位评审人认为我的这篇文章 “太过社会学”而被拒了。之后，经过和孙宇凡同学的讨论（他对社会学的各类期刊应该比我了解），我投给了Theory & Society（这也是我喜欢的社会学刊物之一，本身在社会学领域也属于备受尊重的“老牌”期刊）。评审过程非常顺利，第一轮就是非常正面的“major revision”，之后做了一论修改（主要是增加了关于社会心理学部分的讨论），就顺利接收了。而估计是Theory & Society 的主编也比较喜欢这篇文章，因此，线上刊发也非常的快。从投稿到线上刊发的整个过程只花了6个月。

文章于2025年02月28日发表于Theory & Society，以下是相关介绍。

内容提要：
生态位建构理论（Niche construction theory , NCT）已成为进化生物学“扩展综论”文献中的一个重要分支。而由于人类无可争议地是“最具创造性的生态位建构者”、“终极生态系统工程师”以及“世界上最强大的进化力量”，生态位建构已被引入社会科学领域，被称为社会生态位建构（social niche construction, SNC）或人类生态位建构。然而，NCT也遭遇了大量批评。在这种情况下，将NCT引入社会科学作为SNC的价值何在？本文认真探讨了针对NCT和SNC的批评，并提出一套能将SNC应用于社会科学的本体论和认识论原则。我尤其强调了SNC的潜在解释力，我认为SNC可以帮助我们超越社会理论中的行为体-结构/（社会）系统之争，并以诺伯特·埃利亚斯的《文明的进程》（于1939年首版、1994年由布莱克威尔出版社再版）为例进行说明。我还强调，SNC能够将时间和空间牢固地纳入社会科学探究的理论化过程，来整合微观、中观和宏观层次，从而理解不同时空中的社会变迁。

关键词：
生态位构建理论，社会生态位构建，社会科学，社会进化

原文链接：
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1186-025-09603-9

参考引用：
Tang, S. Niche construction to social sciences: can it help?. Theor Soc (2025). https://doi.org/10.1007/s11186-025-09603-9

唐世平教授简介

复旦大学“复杂决策分析中心”主任唐世平教授，是复旦大学特聘教授、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国际研究协会（The International Studies Association, ISA）副主席。作为当代中国最具国际影响的社会科学家之一，他在多个领域均有广泛丰硕的成果。迄今为止，他已出版五部英文专著、三部中文专著、一部英文编著和三部中文编著。他也是多个国际顶级和一流刊物的第一位来自中国的编委会成员。

唐世平教授是中国计算社会科学、特别是决策计算的拓荒者之一，他提出了基于“全数据计算”（total data computation）的“决策计算社会科学”理念。

复旦大学“复杂决策分析中心”简介

复旦大学“复杂决策分析中心”成立于2013年，是我国第一个基于“计算社会科学”，专门为国家战略决策提供技术支持的研究中心。中心立足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和问题前沿，直面变化与复杂的世界，旨在建立起一套基于广泛而丰富的历史经验和科学方法的分析框架、模型和工作软件，将前沿的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与实际的学术和政策研究结合起来；把战略行为和战略决策研究的经验一般化、模型化，做到可复制、可移植。从2016年起，基于计算机模拟仿真技术，完全抛开民意调查，中心的团队已经连续多次精准预测了美国和我国台湾地区的选举结果。中心还开发了多款针对复杂决策问题的计算模拟预测平台。